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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 聽話,把眼睛閉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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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 聽話,把眼睛閉上

“僅有車輛碰撞,無人員傷亡,白色面包車【車牌號滬xxxx】負全責……”

帥氣交警拍完照、界定好事故責任後,指揮許之謙和被撞的黑色比亞迪車主將車挪到馬路邊。

姐妹倆從車上下來,看見面包車右側車燈完全撞碎,附近區域扭曲變形,車成了獨眼龍,比亞迪只有駕駛位處車身凹進去一塊,磨掉了點漆。

倪越一邊揉著險些被晃斷的脖子,一邊小聲嘟囔,“比亞迪可真結實……”

用餘光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張陳玲,發現她板著臉,表情冷酷到能冰死人。

立刻閉嘴了。

再看向許之謙,他正拿著電話,眉頭緊鎖,向素未謀面、僅在上善若水群裏有過溝通的小馬哥解釋著情況。

小馬哥做完腸腫瘤切除手術已經兩個多星期,現在正在家裏靜養,掛斷電話後,他迅速聯系了保險公司和自己熟識的維修點。

車險理賠員隨後到場,對車輛進行了定損、賠付。

最後,三個人把面包車送到維修點,又叫了個貨拉拉把車上的東西都送到尖叫青年旅館門口。

許之謙看著手推車上的分體式浴缸和工具包,表情痛苦,嘴上卻故作輕松,“沒事,先放我房間,我跟這的老板很熟,他不會有意見的,明天早上我租臺面包車,把東西裝上去接你們。”

張陳玲面無表情道:“這次給小馬哥造成這麽大麻煩,以後不能再借用他的車了,明天先臨時租一臺車應急,回頭我看看去哪買臺便宜的二手車……”

“對不起,都是我的錯……”倪越小聲咕噥。

然而,無人回應。

青旅老板剛好今晚在前臺,隔著玻璃門看見他們,忙走出來查看,“這……幾個意思?”

他與許之謙好像並不像後者說的那麽相熟。

“我的車壞了送去修,車裏東西臨時放我房間行嗎,真的不好意思!”許之謙點頭哈腰懇求。

青旅老板面露難色,“這麽大一坨,你確定你房間能放下?”

許之謙表情窘迫,“我……硬塞試試吧!”

“你房間肯定放不下,我可以幫你暫時放在我的庫房,”老板提議,臉色卻愈加難看,一個轉折道:“但最多放一兩天,而且,你曉得的,我已經不止一次為你破例了,原則上我們這裏是給年輕人住的,不接收年齡超過三十五歲的中年人。”

還有半句話沒說出口——看上去沒有正經工作的失業中年我們更是不願接收。

許之謙聽出了他的潛臺詞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


倪越和張陳玲一路沈默走回家。

一只腳剛邁上樓梯,倪越突然聽到自己肚子裏咕嚕咕嚕直叫。

“表姐,我們去吃宵夜吧,”她仰望著前方張陳玲挺直的脊背,小心翼翼地說,“我請你。”

“我不餓。”伴隨腳步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的聲響,張陳玲嘴裏蹦出的三個字,悶悶地敲擊著倪越的心臟。

她眼眶一熱,險些流淚。

剛才的撞車事件,自己的確有責任,可如果不是表姐在中間搗亂,也不會導致許之謙在混亂中決策失誤,在直行和右轉之間,選擇了撞上隔壁行車道的比亞迪。

車上有三個成年人,最後把責任都算在她一個人頭上,未免有些不公平吧!

想到這,她心裏著實委屈,索性也不吭聲了。

跟在張陳玲身後進屋,順手帶上門。

“咣”一聲響,把正在沙發上抱著個拐杖瞇覺的吳霞嚇醒了。

“倪嬰都睡著了,你們怎麽才回來?”

她邊打哈欠邊坐直身子,突然發覺倪越躲躲閃閃,像是在逃避自己的目光,忙揉揉眼定睛一看,“月兒,你咋變腫眼泡了?”

倪越眼也沒擡,“我長針眼了!”

為跑球姐哭了一天,剛才又憋了一肚子氣,眼睛不腫才怪!

但她不想向吳霞解釋這麽多,於是撒謊了事。

“針眼?”吳霞卻不信,一如既往命令道:“你過來給我看看!”

倪越不想理她,徑直從沙發前走過,去廚房拿蘇打水喝。

“哎喲喲……”吳霞突然雙手捂肚子,呼喚她道:“月兒你快來扶我一下,我肚子疼要上廁所,晚了拉褲子了!”

“真拿你沒辦法!”倪越無可奈何走過去,別著臉伸手扶她,不料被吳霞一下子拽到眼皮子底下。

母女倆四目相對,吳霞大嗓門吼道:“你這眼睛明明是哭腫的,到底怎麽回事?”

倪越甩開她的手站起身,抹了下臉上的唾沫,沒好氣道,“用不著你管!”

“我是你媽,管你怎麽了?”

“你又來了 !”倪越不耐煩啐她,“該管的時候不管,不該管的時候瞎管!”

“你你你才又來了!”吳霞氣得直磕巴,“也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麽窩囊氣,回家拿我撒氣,欺負我腿瘸,嘴也瓢!”

邊嗔邊裝腔作勢抹眼淚。

倪越卻斜著眼看她表演,從鼻子裏冷哼一聲:“我真替你覺得悲哀!”

“倪越,有什麽話好好說,別跟媽媽吵架。”

張陳玲受不了這母女倆無意義的爭吵,忍不住開口勸阻。

“你從來都不跟你媽聯系,還好意思說我?”倪越立刻反口諷刺。

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,想道歉,卻突然來了倔脾氣,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……”

張陳玲被這句出乎意料的指責噎住,半晌才厲聲反問:“你今天闖這麽大禍,還有理了?再說,這是我家,我連維持秩序的資格都沒有了嗎?”

倪越猶如被人狠狠在胸口剜了一刀。

身體裏困了整整一天的野獸終於掙脫了束縛,她怒不可遏地吼道:“我闖禍還不是因為你在旁邊搗亂!我剛才明明已經道過歉了,你們卻都裝聾作啞不理我!再說,我現在寄人籬下,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嗎?”

張陳玲一改往日慈眉善目,瞪著眼睛咄咄逼人反問:“誰不給你說話的權利了?你在這住了這麽久,我待你如何你自己心知肚明!當初你從北京哭著喊著要來找我,說自己失戀又失業,如果不是我收留你,現在你都不知道在哪呢!”

“可我也幫了你啊!”倪越身子打晃,聲音裏帶著哭腔,“要不是為了幫你,我會做這種給人洗澡的工作嗎?賺不了幾個錢不說,還要搭上感情賠上眼淚!我都不理解自己到底是在圖什麽?再說,你以為我真的走投無路找不到工作嗎?錯!我前不久剛收到了一家教育機構的offer,可為了幫你,為了幫上善若水,我楞是把offer給拒了,怕你覺得愧疚,這件事我一直都沒告訴你!我可不是找不到工作,我不是!”

“照你這麽說,我還要跪謝你的大恩大德和不離不棄了?”張陳玲用倪越從未聽過的尖銳語氣反問。

憤怒到失去理智,這是第一次。

“你從來都不跟你媽聯系”——倪越這句無謂的指責,猶如蝴蝶振翅,看上去毫無殺傷力,卻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十級海嘯。

也輕而易舉將張陳玲的心深深刺痛。

……

“咣當!”

一聲巨響,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氛被打破。

吳霞不知不覺地站起身,目瞪口呆看著姐妹倆吵架,一不留神,手一松,拐杖重重摔在了地板上。



倪越沖出弄堂,一邊抽泣一邊漫無目的地大步向前走。

天空下起小雨,一絲一縷飄落,細線般纏繞著她。

視線越來越模糊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。

她既痛苦又懊惱,想不明白剛才怎麽就突然吵起來了?明明她和表姐是抱團取暖,怎麽就變成了互相傷害?難道以後真要一拍兩散、形同陌路了嗎?……

直到朦朧的視野中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建築,她才意識到,自己走到了華金醫院樓下。

擡手揉揉眼,再一看表,九點半。

這個時間,陳宇昂要麽正在上晚班,要麽正在家裏睡覺等著上夜班,肯定沒時間見她。

自打兩個人上次在馬路上拉拉扯扯被吳霞和倪嬰撞了個正著,就再沒見過面。

微信溝通也不多,陳宇昂偶爾會分享給她一些有意思的文章,諸如:《普通人的逆襲之路:學會寫作》、《莫言:你可以嘗試這樣開始寫作》、《餘華:我靠〈活著〉活著》……

倪越看到感興趣的就點進去看看,沒興趣的就直接忽略。

兩個人的溝通有一搭沒一搭的,仿佛那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。

本來也什麽事都沒發生過。

倪越轉身向與華金醫院相反的方向走。

突然,微信鈴聲響起。

是陳宇昂。

猶豫片刻接起來,還沒等說話,那邊就傳來他略顯焦急的聲音,“你在忙嗎?怎麽不回我微信?”

“哈?”倪越剛才邊走邊哭,好像是聽到幾聲微信消息提醒,但都被她忽略了。

咳了一嗓子,沒好氣道:“有什麽事直接說吧,我眼睛腫了,看不了微信。”

“怎麽了?”

“說來話長,反正就是腫了。”

“你在哪?”

“我在你醫院樓下!”話一出口,倪越就後悔了。

好像自己特意跑來醫院找他似的。

“我剛好在醫院,你去正門警衛室斜對面的路燈底下等我!”



幾分鐘後,穿著白色護士服、戴著黑框眼鏡、頂著港風油頭、長著個風流屁股下巴的陳宇昂出現了。

倪越忍不住在心裏感嘆,這廝如果不是穿了個白大褂,簡直跟跑球姐筆下的男二一模一樣,流裏流氣的,忒招人煩。

白大褂為他加了分,提升了個人魅力,不止一點!難怪連少爺都想cos護士……

臉頰不知不覺發起燒來,仿佛在延續那晚的旖旎。

陳宇昂嬉笑著走到路燈底下,看清她那張臉,立刻斂起笑容,大驚小怪道:“眼睛真腫這麽厲害!”

倪越無語抽動嘴角,暖黃色的燈光為她的臉蒙上一層溫柔的薄紗,也顯得她的眼皮更加腫脹。

他忙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個長長扁扁的塑料盒。

帶出一縷涼氣。

她好奇,“什麽東西?雪糕嗎?”

“我看你像雪糕!”陳宇昂用手裏的塑料盒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,然後熟練打開,從裏面掏出一個藍色凝膠狀的

——“眼罩?”倪越驚呆。

“沒錯兒,醫用冷敷眼罩!”陳宇昂捏著眼罩向她展示,“這是科裏一位割過雙眼皮的女同事介紹給我的神器,眼部消腫比喝十倍冰美式都管用!我們平時熬夜值班或者看電腦時間長了,把眼睛弄得又紅又腫,就會敷這個,一會兒就見效!”

“有這麽神奇?”倪越半信半疑。

“不信?現在給你敷敷試試!”陳宇昂二話沒說湊上來,“我特意給你拿了個新的。”

“我不要!”倪越本能地想逃,卻被他一只手抓住胳膊。

他掌間的涼氣激得她一哆嗦,隨即很快化作溫熱。

“別亂動!”他低著嗓子說,似命令,又似央求,“聽話,把眼睛閉上。”

倪越知道自己躲不過,便靠在身後圍欄上,默默閉上眼睛,任他兩只手小心翼翼將那個藍色眼罩敷在眼上,又繞到腦後將魔術貼固定。

冰涼的觸感瞬間幫火辣辣的眼皮降了溫,涼意透進皮膚,像是在給眼睛做冰水spa。

“怎麽樣,舒服吧?”他笑著問。

“還行吧!”她哼著鼻子輕描淡寫。其實,爽到爆炸。

“能告訴我你今天為什麽哭嗎?”

“好幾件事。”

“說來聽聽?”

“你不趕時間?”

“今天不太忙,我請了十五分鐘假,你可以盡量精簡。”

“那我盡量……”想到自己要說的第一件事,倪越忍不住鼻子一酸,“跑球姐,嗯,就是你和我共同認識的那個跑球姐,她是我們今天上午的客戶,是小聲bb那個b王的老婆,也是一位漸凍癥患者。”

沈默半晌,陳宇昂說:“這的確令人難過。”

“然後,”倪越把眼淚憋回去,快進到第二件事,“我們下午從西郊回來的路上發生了交通意外,把小馬哥的車撞壞了。”

“哈?”他嚇了一跳,立刻上下打量她,手指再次有意無意觸上了她的胳膊,“人沒事吧?”

“人沒事,心有事……所以剛才我跟表姐話不投機,大吵一架,兩個人都說了不少難聽的話,我傷心到離家出走!”倪越一股腦把第三件事說出來。

“哈?”他又是一驚,無奈嘆了口氣道:“一天之內發生了這麽多事,難怪你哭成這樣,我發自內心理解並同情你。”

“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,“我理性認為,第一二件事是既成事實且無法逆轉,第三件事仍有回旋餘地,所以你還是別在外面游蕩了,趕緊回家,找機會與表姐心平氣和地聊聊,我和她雖然接觸不多,但我感覺她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。”

“那我就不通情達理了?”倪越在眼罩底下翻了個白眼,“我就知道你會扮演理性中立客觀,登味兒一如既往!”

“呃,”陳宇昂吃癟,語無倫次解釋,“別擡杠嘛,我當然知道你也通情達理了!再說我哪裏有登味兒了?自打認識你,我就再不敢大放厥詞了,你沒感覺到?”

“油嘴滑舌!”倪越嗤了一聲,嘟著嘴不再言語。

陳宇昂也不吭聲了。

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沈默。

陣陣涼氣自眼周向外擴散,遇到夏夜的暑熱,瞬間在眼罩邊緣凝成水珠,沿著倪越的顴骨淌落。

模擬著眼淚的軌跡,流進嘴裏,她微微動了動唇。

突然,後頸的軟肉被一只大手捏住,緊接著,腰間也感受到了略帶力度的掌控。

她感覺到自己正被陳宇昂攬入懷中。

幾乎同時,一陣溫暖的、又有些許莽撞的氣息吹到臉上。

那氣息越來越近,越來越灼熱,是他的鼻息,與她的絞纏在了一起。

“……”

她心跳驟然錯拍,動了動嘴唇,想喚他名字,卻像是受到蠱惑變成了啞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只好伸手抵住他胸口,可動作綿軟無力,更似欲迎還拒,下巴甚至有所期待地上揚。

下一秒,他的吻便落在她唇上,細雨般溫柔碾壓。

舌尖撬開唇瓣,他認認真真地,將她齒間的冰露悉數吮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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